穷人的金子

摘要: (作者:郅敏,文章发表于《美术观察》2016年第10期,转引请标明作者及出处)一戳即破的谎言法国凡尔赛宫,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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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郅敏,文章发表于《美术观察》2016年第10期,转引请标明作者及出处)



一戳即破的谎言


法国凡尔赛宫,这座法国国王路易十三从17世纪开始修建的宫殿,到17世纪中后期路易十四当权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奢侈豪华,再到1789年路易十六被民众挟至巴黎城内,凡尔赛宫作为王宫的历史至此终结。在随后到来的法国大革命时期中,凡尔赛宫被多次洗掠,人去楼空,只有豪华的躯壳还在。如今,经过数次大修之后的凡尔赛宫成为博物馆、美术馆以及法国政府举行部分外交事务的场所。2008年,这座命运多舛的宫殿又迎来了一位和它一样华丽的过客,美国艺术家——杰夫·昆斯。

杰夫·昆斯  悬挂的心 镀铬不锈钢 1994-2006

展览期间,杰夫·昆斯的代表作之一《悬挂的心》挂在凡尔赛宫的一扇拱门上,棕红色拼画大理石围绕着它。凡尔赛宫华丽的彩色大理石地板、布满装饰的墙壁,都为杰夫·昆斯的作品锦上添花。这些存留下来的历史遗迹都被接近镜面效果的金属材料映射其中,为雕塑提供了更多复杂的隐喻。

这件雕塑仿佛是一颗真的深红色塑料气球,看起来就像流淌在绸缎上的泡沫,或者是漂浮在古老宫殿的血滴。

这件由镜面不锈钢制作的作品长宽都在三米左右,表面经过数千小时的人工抛光打磨,将金属处理成为镜面效果。它能够极大反射和折射雕塑周围的环境。在合适的光线照射下,金属材质能够形成超自然的宏伟光晕。其雕塑的双曲弧面如同镜子,将宫殿影射其中,巴洛克式弯曲的吊灯、洛可可早期繁缛的装饰拼画,都在“深红色弧面镜子”中放大或缩小、膨胀或收缩。它深红色的表面反射四周的光线,呈现出一种炫目的深沉,杰夫·昆斯用这种炫目将观者引入对历史的回想,或者对当今的审视。

杰夫·昆斯 玫瑰色气球狗  镀铬不锈钢  1994-2000

视觉艺术就这样又一次完成了宣言,完成了其它艺术语言不可替代的特殊传达——目之所及,一切仿佛都尽在其中、一切又难以言说。

《悬挂的心》在欧洲基督教故事的神圣感与现代娱乐的廉价感之间徘徊;在纪念碑雕塑的庄重与游乐场玩具的休闲之间徘徊。

杰夫·昆斯与他之前的“浩克”作品

这件仿佛是游乐场塑料气球一样的雕塑,在放大之后成为了公众议论的艺术品。这颗不锈钢的心脏曾在纽约拍出数千万美元的高价,创下了当时在世艺术家作品的成交纪录。虽然昆斯的作品一直都处在争议之中,但几乎没有异议的是他作品的精良制作——这是他的雕塑作品产生魅力的重要原因。这些雕塑完全由艰苦的人工劳动所致,但艺术家希望作品看起来仿佛完全没有人工痕迹,这样更像一件从天而降的神圣礼物。

神圣感,正是杰夫·昆斯希望表达的意味之一,而且这种神圣感恰恰由廉价艳俗的游乐场气球而来。

杰夫·昆斯 绿巨人 青铜、木 157x119x208cm 2004-2012

正是这些艳俗廉价的气球,赋予了杰夫·昆斯持续的灵感。在昆斯所有的作品中,最为有名的还是他的“气球”系列。这个大的系列包括两个类型,一个类型以《悬挂的心》或者《绿巨人》为代表,是异型气球的放大版,异型形象多为卡通版的动物、人物和静物;第二个类型是以《气球狗》为代表,是柱状气球扎成的各种形象的放大版。

气球与神圣感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它们之间似乎有着巨大的鸿沟,艺术家必须作出智慧的抉择。

杰夫·昆斯 绿巨人 青铜、木  2004-2012

 神圣感,是由一系列手段、方式造成的。比如“不可思议”、“不必解释”、“不可触碰”、“无需追问”等等,总之,是远离日常思维的方式。比如埃及金字塔的神圣感来自不可思议的巨大体量;歌特式教堂的神圣感来自于层层叠叠冲入天空的尖塔,以及高塔之上透过玻璃洒下的光;天坛的神圣感来自于周边景物的逐步下沉和无尽天穹的笼罩、凸显。而在杰夫·昆斯的作品中,这几种方式兼而有之。不可思议的体量、几乎天衣无缝的高难度制作、不可触碰的完美表面以及无法追问的意义等等。这些精神的感受都包裹在作品完美表面之下,沉重的雕塑经过艺术家的非凡创造力,居然产生了超越重力的印象。钢板锻造的金色弧线象征着廉价金丝带,系在红色心脏上,使得这颗近一吨半重的心脏看起来就像在微风中轻轻飘舞。

杰夫·昆斯 月亮-浅蓝  镀铬不锈钢  1995-2000

在凡尔赛宫的个展中,艺术家另一件重要作品在名气最大的“镜厅”展出。这件的作品仿佛是对镜厅的创造者“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敬意与呼应——一个21世纪蓝色镜面不锈钢的月亮。这件仿佛可以归为浮雕的作品仍然是镜面不锈钢制作而成。整个雕塑像一个扁椭圆体形状的蓝色枕头垫,或者说更像一个“凸镜”。

这面“凸镜”如同一架鱼眼照相机一般将镜厅全貌几乎全部映射进来——这间76米长, 10米宽, 13米高的宫殿在2005至2008年历经了三载修复之后,达到了非常接近路易十四在1684年的竣工时所看到的模样。大厅的南面由17面巨大的镜子和拼花大理石墙面构成,北面则是由面向户外的巨大落地玻璃窗构成,透过窗户可以将凡尔赛宫后花园的美景尽收眼底。墙面的17面大镜子由四百多块镜片组成,使得大厅中的人和物可以多角度地呈现在这个奇异的空间中。十七世纪中晚期,这里是太阳王路易十四接见各国使节时炫耀财富、彰显权利、发布命令的场所。三百多年之后,镜厅持续的魅力仍然吸引着全世界的人们的目光。

杰夫·昆斯 蓝色气球狗  镀铬不锈钢  1994-2000

“镜厅”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杰夫·昆斯的雕塑能够与它交相辉映是艺术家的幸运。艺术家这件《月亮-浅蓝》也是一个气球玩具的放大版,就连气球的起伏以及接缝都制作的一丝不苟。又仿佛是一个有弹性的塑料靠垫、一朵卡通版的太阳花、或者是一面宝蓝色的哈哈镜。人与物在其中扭曲、变形,观者的图像随着脚步变换不停。它将镜厅无数镜子的反射、折射又吸纳进了自己的体内,仿佛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够和“镜厅”的艺术性融为一体。镜厅在完成的那一天起就充满传奇,大块面的镜子在十七世纪的法国属于贵重之物,是可以作为炫耀的东西。君王贵族站在悬挂着大型枝形水晶吊灯的大厅,在外交会见或者是晚宴舞会时从镜中看到不同角度的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自我欣赏”、“自我迷恋”、“眩晕感”等等感受在“镜厅”中得以实现,如梦如幻、如泡如影。若论想象力、表达的强悍度以及对未来的影响,“镜厅”本身的艺术含量或许远远高于三百多年后在“镜厅”举办展览的杰夫·昆斯的作品。

杰夫·昆斯“庆典”系列之《巴洛克蛋与蝴蝶结》 高铬不锈钢与透明彩色涂层 212.1×196.9×152.4cm 1994-2008年

但昆斯有昆斯的魅力。昆斯的魅力就是能够将我们对美国文化的想象转化为直观的视觉感受。杰夫·昆斯关注他的作品与历史的联系。“太阳王”路易十四希望通过令人目眩不已的壮伟景观来彰显他的政治野心,同样,杰夫·昆斯也通过极致的视觉语言来彰显他的文化野心。当年的政治野心已经“灰飞烟灭”,以昆斯为代表的美国文化野心却正当其时。政治的残骸侥幸存在下来,美丽的宫殿因其独特的展览环境吸引了世界顶级艺术家纷至沓来。比起刚刚结束不久并引发激烈争议的安尼施·卡普尔凡尔赛宫个展,杰夫·昆斯的个展可谓可圈可点、载誉而归。

杰夫·昆斯 玫瑰色气球狗  镀铬不锈钢  1994-2000

艺术家《悬挂的心》所呈现的神圣感试图讲述二十世纪末的美国文化与它的母体文化——欧洲文化之间丝丝缕缕的关系,也代表着欧洲基督教文化和美利坚无处不在的联系。当杰夫·昆斯的《玫瑰色气球狗》摆放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时,瞬间即逝的世俗文化成为了永恒的纪念碑。

这些庞大的金属雕塑时而显现出永恒感、神圣感,仿佛可以一直光辉地存在下去;时而好像只是一个巨大的气球:华丽却不能触碰,生怕它继续膨胀起来,随时会“砰”的一声荡然无存,仿佛那就是一个一戳即破的谎言。 



穷人的金子


艺术创作的开端很可能是直觉,结束也在于直觉。在直觉两端之中,是所有的一切。直觉与神秘是一对伴侣,视觉艺术将二者契合地联结在一起。无法判断杰夫·昆斯最初如何确定造型来源,但不管怎么说,雕塑艺术的两大特质之一——造型,被确定下来。下面的选择同样至关重要:雕塑的材料。

艺术家选择了曾经被称为“天空的材料”的不锈钢。

杰夫·昆斯 兔子 不锈钢 104x48x30cm 1986

1986年,刚过而立之年的杰夫·昆斯首先创造出传奇的《兔子》,宣告了艺术家对于材料转换的成功。这件雕塑日后成为艺术家重要的代表作,它看起来仿佛是一只真的兔子气球,实际上却由不锈钢金属制成。塑料气球光滑的表面以及典型的气球皱褶,都被金属制作得惟妙惟肖。

杰夫·昆斯 水缸中保持平衡的球 玻璃 钢 氯化钠试剂 蒸馏水 篮球 164x78x33cm 1985

杰夫·昆斯对于“飘浮感”有着过人的敏感性,我们从艺术家1985年的作品《水缸中保持平衡的球》中可以看出端倪,这件由玻璃、钢、氯化钠试剂、蒸馏水、篮球等材料构成的装置作品虽然没有具体的雕塑形象,却对“飘浮感”有了试探性的阐述,也为之后艺术家一系列和“飘浮感”有关的作品埋下伏笔。在《兔子》这件雕塑中,材料的转换造成了视觉错乱,折射和反光的表面颇具迷惑性,重力仿佛忽然消失了,好像只有亲自摸一摸才能确定材质,这极大挑战了观众的视觉经验。艺术家也因此一战成名。 

杰夫·昆斯“平衡”系列之《三个球50/50水槽(Dr. J 银色系列)》 玻璃钢 蒸馏水 三个篮球 153.7×123.8×33.7cm 1985年

昆斯的选择绝非偶然,他有明确的目标。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今天,“天空的材料”早已不再指向不锈钢合金了,新型铝合金、碳碳材料等在航天器中被不断更新换代。但在20世纪40年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锈钢合金具有历史崇高感。昆斯追求的正是这种阶段性的崇高感。

发端于18世纪60年代的欧洲工业革命使纺织工业、冶金工业、机器制造工业得到巨大的发展,在一百多年的进程中快速成长。至20世纪初,人类已经可以利用人工材料向天空进发。1903年美国莱特兄弟制造出第一架活塞式飞机,在当时使用的材料中,木材占47%,帆布占18%、钢占35%,虽然其飞行速度只有每小时16公里,但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20世纪30年代以来,以不锈钢合金为代表的金属材料研究出现飞跃,使得飞行器的承载能力和飞行速度大大提升。

杰夫·昆斯“庆典”系列之《气球花》 高铬不锈钢与透明彩色涂层 1995-2000年

1937年,法国举办巴黎国际博览会,在这次国博会上由合金造就的建筑和雕塑直穿云霄、大放异彩。不锈钢是铁、铬、锌、镍和其他元素的合金,由维拉·穆西娜创作的大型雕塑《工人和集体农庄女庄员》在法国国博会的苏联展厅展出,这是一件大型不锈钢锻造的雕塑,也成为以领先的工业技术来制作大型雕塑的范例。同时,这成为一个信号,彰显了当时苏联关于技术进步的信心,更进一步看,巴黎国际博览会各国的技术展示被看做二战前夕科技的缩影。至此,这种“天空的材料”成为人们真诚朝拜的新物质,合金预示着人类能够离天空更进一步了。随后,以不锈钢为代表的合金技术开始应用于社会的方方面面。

杰夫·昆斯“庆典”系列之《彩色塑泥》 布上油画 333.5×282.1 cm 1995年

二战之后,钛合金的研制成功,助力全球一系列的飞行器的研发。随后,在昆斯的少年时代,经历了苏联人飞入太空,美国人登上月球这样的历史性事件。杰夫·昆斯选择不锈钢作为主要雕塑材料,一方面是针对所谓“天空的材料”时代的映射,对合金的崇拜感的回顾。另一方面,杰夫·昆斯牢牢把握雕塑材料的文化属性,他知道雕塑的材料使用与时代紧密相连。埃及的花岗岩、希腊的大理石、罗马的青铜、中国的陶瓷,无一不是当时代对材料驾驭的佐证,可以从雕塑中看到各地域的地理环境、采料方法、交通运输方式、金属冶炼技术、陶瓷烧造水平等一系列的经济、科技、文化的成果。不锈钢同样如此,它并不仅仅是技术进步的结果,更是时代的象征。

杰夫·昆斯  气球维纳斯 镀铬不锈钢259x121x127cm 2008-2012

美国现代社会的工业光芒和欧洲古典时期的美神概念,共同推理出了昆斯气球系列的代表作品:《气球维纳斯》。这件作品的晶莹剔透感来自机器和手工的共做。作品借用了古希腊雕塑中维纳斯的概念,形象则大相径庭。古典美的概念与当代艺术形象就这样重叠在一起。《气球维纳斯》的巨大体量和精工细作将金属材料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当杰夫·昆斯将他的巨型雕塑强行注入到观者的目光中时,视觉艺术的魅力就开始发酵了。视觉艺术的直接性决定接受它并不需要文字那样再次转译,同样的视觉图像进入不同种族、文化、地域人的目光中,这些色彩、形象、体积会再次转换成为另一个世界

杰夫·昆斯 金属维纳斯  高铬不锈钢 透明色涂层 254x132x101cm 2010


杰夫·昆斯 JB·特纳的火车 不锈钢 波本威士忌 27x289x16cm 1986

对昆斯来说,转换起码具有两种明确指向。《JB·特纳的火车》中使用不锈钢是对于已经过往的工业时代的追溯。而2010年的新作《金属维纳斯》中表面灿烂的不锈钢以及华丽的孔雀绿,也阻挡不了合金地位的跌落。这是杰夫·昆斯不断在追寻的两种心理感觉。昆斯用各种合金材料来转换目标,因为他感受到时代的变化,不锈钢的命运和地位也在逐渐发生变化,从高级崇高感向低级廉价感不断跌落。

杰夫·昆斯“新”系列之《新胡佛名人4号》 2个吸尘器 丙烯酸 荧光灯 142.2×55.9×48.9cm 1980年

闪亮的钢材已经通过神秘配方锻造了几个世纪,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终于在工业化的语境中成为大批量生产的材料。雕塑家由此解决了大型雕塑的承重、安装以及大型化加工的问题。不锈钢因为其质量高、成本低,在随后的工业生产中被大量运用,迅速进入各种领域,甚至泛滥成灾。从楼梯栏杆到下水管道,从机器配件到餐具、玩具,不胜枚举,如今生活中几乎所有物品都有不锈钢的身影。同时,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大量的其他物质对不锈钢的模仿:各种塑料电镀、水泥砂浆电镀、其他金属的表面模仿等等。它们为什么要模仿不锈钢的效果呢,这是一个更加有深意的话题。

杰夫·昆斯“大力水手”系列之《龙虾》 多色铝 涂层钢链 246.4×47.9×94cm  2003年 凡尔赛收藏

在古典主义眼光中,材料等级中金子的地位最高,银则次之,这才是真正华丽高贵的物质。古典时代王公贵族餐桌上的闪亮银器,其彰显身份和审美价值远远超过了使用价值。金银固然美丽,但毕竟稀少,普通人难以大量使用。直到不锈钢合金出现,仿佛一夜之间世界上充满了闪闪发光的华丽物质,终于普通人的餐桌上也可以拥有近似银器的餐具了。如果我们认为不锈钢的闪光是对银子的模仿,那么新材料对不锈钢的模仿就进一步贬值了。因此,杰夫·昆斯一方面努力探索着闪光金属的诱惑力,另一方面他又尖锐地指出其虚假性。不管怎样,经过了近百年的历史演进,华丽似乎不再仅仅属于闪闪亮的金银。到二十世纪晚期,泛滥取代了稀有,廉价战胜了昂贵,不锈钢终于成为杰夫·昆斯作品表述中“虚假的奢华”的一部分,成为了穷人的金子。

距今大概110年以前,康斯坦丁·布朗库西史无前例地将青铜头像打磨抛光成接近镜面的效果。直到今天,包括美国人杰夫·昆斯、印裔英国人安尼诗·卡普尔等如今大名鼎鼎的艺术家在内,几乎所有与双曲面镜面表现相关的雕塑表达方式,都会认为布朗库西是这条道路的先驱者。昆斯的不锈钢抛光的兔子与布朗库西高度抛光的青铜鸟儿仍然不可同日而语,布朗库西是先行者,是艺术先知,布朗库西对后世的启迪持续发酵至今天。但杰夫·昆斯的社会影响力却大大超越了前者,昆斯已经成为一个艺术品牌。作为美国艺术的代表,昆斯对当代社会问题的敏感性和批判精神,公司化的专业制作团队加上极端热忱的营销团队,共同打造了最昂贵的明星艺术家。



金箔之后 


名人像,这个仿佛是古典时代或者是农业时代的主题,在当代艺术家这里仍然能够成为创作的资本,但当代艺术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表现方式。在美国当代艺术的范畴中,杰夫·昆斯是继安迪沃霍尔之后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虽然他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波普化的艺术语言、绚丽的明星艺术家派头、昂贵的艺术品价格等,但他们不是一代艺术家,他们身处的时代氛围和文化诉求差别甚大。安迪沃霍尔运用丝网印刷等技术来重复图像,这是现代主义的典型方式。而身处后现代语境中的杰夫·昆斯,表达方式则更为复杂。

杰夫·昆斯知道名人像意味着什么,当然不仅仅是简单的纪念和符号化。如同安迪·沃霍尔围绕玛丽莲·梦露创作绘画一样,昆斯也把名人肖像作为引起社会讨论的基点。观者面对名人像时,名人传奇般的故事已经为艺术家的作品做好了讲述的铺垫,但如何将肖像作为一个象征、一个入口,借用它进入到更加深刻的社会讨论之中,这是艺术家所期待的。


杰夫·昆斯  迈克尔·杰克逊和“泡泡” 瓷 106.7x179.1x82.6cm 1988

在《迈克尔·杰克逊和泡泡》这件作品中似乎有杰克逊就已经足够了。黑人音乐天才,人为改变肤色,成为全民偶像,继而成为美国音乐工业史上最具权力家族,随后繁华包裹着溃烂,谎言填充着谎言,主角和故事又诡异地嘎然而止,这其中任何一点拿出来都是值得深入讨论的话题。天才到底是被什么所埋葬,歌手真的可以成为新的、类似宗教的力量吗?一系列的质疑和追问随之而来。

这一切追问都与视觉表现密切相关。从《迈克尔·杰克逊和泡泡》这件作品中,可以看到杰夫·昆斯如何展开他的视觉叙述。

此次他将文化触角探向了埃及。在这件作品中,试图传递的视觉信息由历史而来、由埃及法老图坦卡门的诅咒而来、由金面具之后的隐情而来。图坦卡门的面具意味着什么,和迈克尔·杰克逊的假面人生有什么联系吗?整容行为本身就有欺骗的嫌疑,意味着谎言,可是当20世纪80年代的大众都朝这种谎言尖叫、赞美与疯狂时,是谁在承担剧痛。当然,也许杰克逊自己也没有考虑过,可是生活永远比戏剧还要戏剧,在活人的体内,硅胶的老化程度还是比整个游戏的设计者预期地要快,于是,只能用谎言来弥补谎言。

杰夫·昆斯“充气”系列之《充气花和兔子(白色花和粉色兔子)》 乙烯基 镜子 81.3×63.5×48.3cm 1971年

不断用谎言来弥补谎言的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非正常死亡。这样一个残酷、血腥的剧目主角应该如何表现。杰夫·昆斯用高温陶瓷作为这件雕塑的材料,这种选择同样具有深刻的意味。高温陶瓷的烧制具有较高的难度,陶瓷易碎也是常人知道的道理。高温陶瓷在第一遍高温烧制后,艺术家使用欧洲传统方法在白胎上着釉上彩,杰克逊和猩猩的脸部都经过精心描绘,同时使用陶瓷金水描绘头发、衣服的纹饰等等,再二次进入窑炉进行低温烧制。在800度左右的低温炉中烤制之后,釉上颜色和金色最终显现出来,这就是我们看到的最终作品的视觉效果。 

 


杰夫·昆斯 粉红豹 瓷 104x52x48cm 1988

陶瓷材料是昆斯经常使用的材料,诸如《粉红豹》,也大量施以彩绘。但在《迈克尔·杰克逊和泡泡》中,陶瓷独具美丽的炫目和脆弱才真正和表现主题水乳交融。这件雕塑的体量、制作难度在陶瓷材料中都是巨大的,制作时间和成本也是巨大的。陶瓷雕塑成型难度极大,而且随时可能功亏一篑,这种艺术创作中出现的紧张感和杰克逊的紧张感殊途同归地进入到雕塑作品中。艺术家有智慧、有决心调动所有的艺术灵感和艺术资源,使出浑身解数用视觉艺术语言来表达几乎无法言说的杰克逊。

杰夫·昆斯《裂开的摇杆》不锈钢 土 土工织物 内部灌溉系统 鲜花 1120×1180×1082cm 2000年 2008年昆斯在巴黎凡尔赛宫的回顾展上也进行过展出,摆放在路易十四的花园中

视觉艺术的魅力恰恰就在于多义性、不确定性,作品最终的意义由综合因素决定。同一个视觉对象,发散出无穷多的感受。当杰夫·昆斯把这件作品在埃及馆展出时,他所希望看到的穿越几千年的呼应仿佛显现了出来。从迈克尔·杰克逊晚期的影像中可以看到,除了眼睛,他面部几乎所有的部位都是不能动的——真的变成了一张假面,而身体则全部被掩盖在华服之下。我们会如何看待这样的一个人,以及那个时代。媒体争相报道歌者对猩猩的爱怜,同时也有消息爆料揭示杰克逊鲜为人知的虐畜恶行。非常相似的是,据目前研究来看,埃及所保留的最辉煌、最完整的图坦卡门面具之后,是一位少年法老的悲惨故事。在杰夫·昆斯的画册中,他大量引用了埃及雕塑作品来说明他的造型的选择以及运用金箔的缘由,试图以此说明他的作品和历史的关联。这件陶瓷烧制的、充满图坦卡门式诅咒的雕塑作品将人们的视觉引向哪里?金箔之后又是什么。

杰夫·昆斯知道,当代艺术不一定是解决问题,但首先要提出问题。早在1986年,艺术家就曾明确表示,艺术观念固然重要,作品的材料和其外观同样极端重要。在西方当代艺术中,艺术家承担着近似导演一样的角色,对工艺手段和最终视觉效果进行监制。《大花瓶里的花》是艺术家雇用专业的木雕技师制作而成,其雕刻技艺可以和西班牙宗教木雕相媲美,让人想到意大利古典画框上的雕花。只是题材不再神圣化,最终出现了日常的袜子、小猫、以及花朵。

 

杰夫·昆斯 耶稣和羔羊 镀金木、镜子200x139x178cm 1988

金箔之后是什么,是历史、是真相、是日常。昆斯没有拘泥于已经成功的样式和材料,他的创作思维是活跃而灵动的,在不断寻找新的可能。当观者注视着《耶稣和羔羊》 中贴着金箔的木雕镜框,想象着古老的宗教故事时,镜子中突然映射出当代的自己;或者当钻在袜子中的小猫及花朵以超出真实尺度数倍赫然呈现时,艺术家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也不言而喻了。


杰夫·昆斯 晾衣绳上的猫 彩绘塑料 312x279x127cm 1994-2001

雅克· 巴尔赞说:“鉴于现代主义这些表现手法,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艺术创作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禀赋。所有人,或几乎所有人,都有这方面法才能。”但当代艺术是一个综合因素的较量,杰夫·昆斯具有选择世界性话题的目光,拥有极具个性魅力的艺术语言,同时具备调动多重社会力量的能力。能将这些才华集于一身的艺术家不可多得,从而将视觉艺术引入对当代文化的广泛讨论,成为世界范围不可忽视的艺术家。虽然有时让人感到他在刻意强调、强行拉近某种联系,有矫揉造作之感,但不可否认的是,杰夫·昆斯没有建立他和美国、欧洲文化之外的文化藩篱。这位习惯于面对当代世界问题、面对全球古代文化资源,从世界范围来获取养分的美国艺术家,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以共享的艺术历程。

 

                                  

 

2014年初稿于北京花家地

2016年2月定稿与北京黑桥工作室


文章作者:郅敏,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雕塑院副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课题负责人。全国城雕委艺委会委员、副秘书长,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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